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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许聪是南方人,十六岁那年,与他长年相依为命的母亲染病走了,留下他孤零零地守着一间破旧的土坯房。屋里除了一张垫着石板的旧草蓆、一床打满补丁的破被子,再没有什麽像样的家当。门口立着一块捡来的薄木板,勉强遮挡风雨,说是门,实在有些牵强。每逢夜里起风,木板便被吹得吱呀作响,彷佛随时都会倒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邻里见他年纪轻轻便没了依靠,几户人家心生怜悯,凑了些钱置办薄棺,让他母亲入土为安。至於祭拜亡母,许聪也拿不出什麽像样的供品,只能到山里摘些野花,采些野果,洗净後摆在坟前。他跪在母亲坟前,烧不起多少纸钱,也不知该说些什麽,只是对着那一坡黄土重重磕了几个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当年,父亲尚在人世时,家境虽然不算富裕,却仍坚持送许聪进私塾读书。他常说,人穷并不要紧,做人绝不能没了骨气。那时他年纪尚小,未必全懂父亲的话,却总觉得父亲说的道理不会错。

        谁知父亲一走,家中的光景便彻底变了。叔叔趁机霸占了祖传的大宅,将他们母子赶了出去。母亲身子本就不好,经不起这番折腾,只能带着他勉强度日。如今母亲也走了,从前那些委屈与苦难,如今也只能由他独自承受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了活下去,许聪每天一早便往码头跑,守在岸边,等着商船进港。只要有人招呼搬货,他便立即上前承揽,扛麻袋、搬木箱,什麽粗活都肯干。忙上一整天,换来几个铜钱,至少还能买些米粮,勉强填饱肚子。日子没有盼头,他也不敢多想明天。能过一天是一天。

        码头上往来的商船不少,其中有些来自海外。许聪见惯了那些高鼻子、蓝眼睛的洋人,也渐渐学会了几句简单的洋文。找人、带路,或只是传个口信,他大都能应付。遇上对方说得深一些,他比手画脚的,也能猜个七八分。靠着这点本事,他偶尔能替洋人办些小事,拿到的赏钱往往比单纯搬货多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码头上的人看在眼里,却未必觉得这是什麽好事。有人背地里骂他是崇洋媚外的软骨头,说他见了洋人便往前凑,为了几个赏钱,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聪听过这些闲言闲语,起初还会皱眉,後来便渐渐不放在心上。在他看来,那些人不过是眼红罢了。若真有骨气,便该凭自己的本事吃饭,而不是一面骂人,一面又盯着别人兜里的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洋人手里拿赏钱,是靠自己的力气与本事换来的,既没有偷,也没有抢,又有什麽好羞愧的?况且,许聪虽然年纪轻轻便嚐尽了世间冷暖,却始终记得父亲教过他的道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可以为了活命忍气吞声,却不能为了几个钱便丢了做人的尊严。因此,每当面对那些洋人时,他总是挺直腰杆,不卑不亢。该办的事,他尽心办妥;该拿的赏钱,他也坦然收下。若是对方无故刁难,或是言语间带着轻蔑,他也不会一味赔笑。他不卑不亢的态度,反倒让一些洋人觉得他与寻常跑腿的苦力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起初,有人偶尔叫他跑腿送信,後来,渐渐有些人记住了这个年轻小伙子,知道他做事俐落,为人也诚实可靠。再後来,便有人让他到洋会馆帮忙打扫、搬东西、传消息,凡是力所能及的杂事,都可以交给他做。虽然不算体面,却比在码头上碰运气稳当些。更难得的是,忙完之後,会馆里的人还会留他吃顿饭,或是把没吃完的饭菜让他带走,对当时的许聪来说,已是难得的安稳。至少,那些日子里,他不用每天睁开眼睛,便开始发愁今日能不能找到活干,也不必总是算计着手里剩下的几个铜板,究竟能买多少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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